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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这个“画儿迷”

张瑞田

  陈丹青对鲁迅的美术修养褒奖有嘉,在他的眼睛里,鲁迅几近美术界的行家里手。可是,对鲁迅同时代的作家或晚一辈作家的美术眼光不看好,甚至说茅盾、巴金、曹禺、老舍等人不懂画。

  茅盾、巴金、曹禺似乎不懂画,但老舍不然,老舍是一个十足的画儿迷。我曾与舒乙谈老舍,最愿意谈的是他的戏剧,还有,就是老舍对画的那份热心。

  翻《老舍全集》,能看到许多篇谈画的文章,如《观画偶感》《观画》《沫若抱石两先生书画展捧词》《桑子中画集序》《假如我有那么一箱子画》等,文字朴实,直观而细心地表达自己对画家、对画的见解。我喜欢老舍的文字,绅士般的幽默和佛经一样的静谧,总是让我体会到汉语的伟大。开始,我注意到老舍的书法,并在一篇谈论作家书法的文章中把他看成书法家。的确,人们对他的书法不陌生,有北碑的框架,有经书墨迹的简约,有文人的情趣。这份小说、戏剧、散文以外的才情,常如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我荒芜的心灵。

  书画同源,渐渐地,老舍谈画的文章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哦,这个满族老头儿,这个能写流芳千古的文章的老头儿,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画儿迷”。我不禁笑起来,很像青年时代在北京人艺门前买到一张《茶馆》的戏票一般开心,觉得一个秘密在幕布拉开的时候就揭晓了。

  老舍不愿意炫耀自己的多擅与才能,他极其认真地说,自己不懂画,只是喜欢看画。喜欢看画的人一开始可以不懂画,久而久之,就一定懂画了。老舍的夫人胡絜青说得更明白:“他自己作画水平不及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却偏偏有一双鉴赏家的眼力……家里常常画家如云,墙上好画常换,满壁生辉。”

  “家里常常画家如云,墙上好画常换”,再次说中了老舍懂画的道理。与画家谈画,可以从未知到有知,“墙上好画常换”,说明了老舍藏画的眼力和实力。

  有三张画,在老舍的一生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即《王羲之爱鹅》、《舞剑图》和《列女图》。老舍在少年时代,看到了父亲钟爱的画《王羲之爱鹅》。这是一幅行儿画,不过,画中的人物和故事让他知道了中国一位伟大的书法家和生活中的美。《舞剑图》是老舍与同学合作编印的体操教本,时间是1921年。合作者叫颜伯龙,后来成为中国赫赫有名的画家。《列女图》是东晋画家顾恺之的作品,被英国人抢去,陈列于大英博物馆。1929年,老舍到英国任教,他看到《列女图》,很震惊,遂下了定义:“每一笔都像刀刻”,“画得硬”,“举世钦敬的杰作”。不懂画,能说出如此内行的评语吗?

  从上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老舍发表了几十万字的小说、散文。他怀着对中国大地的忧虑、对中国人痛楚的体验所塑造的人物形象,照亮了中国现代文学史。关心现实,是老舍作为作家的责任。这种情怀也影响到他对美术作品的品评。老舍认为,优秀的艺术作品,一篇文章或一幅画,能够给人以审美启示的,基本上都包含对时代、对人生的洞察和对人的深刻认知、对现实的冷静思考。因此,老舍在写于上世纪30年代的谈画文章中,矢志不渝地鼓励画家们走向社会,走入民间,走向大自然,广览祖国山川美景,以获得创作的素材和灵感。在《观画》一文中,我们看到老舍对李可染的评价:“今天,他几乎没有一笔不是极大胆的,可是也没有一笔不是‘指挥若定’了的。他的画已完全是他自己的了,而且绝不叫观者不放心。他的山水,我以为,不如人物好。山水,经过多少代的名家苦心创造,到今天恐怕谁也不容易一下子就跳出老圈子去。可染兄很想跳出老圈子去,不论在用笔上,意境上,着色上,构图上,他都想创造,不事摹仿。可是,他只做到了一部分,因为他的意境还是中国田园诗的淡远幽静,他没有敢尝试把‘新诗’画在纸上。在这点上,他的胆气虽大,可是还比不上赵望云。凭可染兄的天才与工力,假若他肯试验‘新诗’,我相信他必会赶过望云去。”

  这段话中的“田园诗”和“新诗”是什么关系,值得我们思考。

  吕千秋是老舍话剧剧本《归去来兮》中的一个人物形象,是视艺术为生命的画家。日寇的侵略、坎坷的生活,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薄弱,几笔丹青何尝能够让我们得到尊严。于是,在一个早晨,他奔赴抗日前线,描绘硝烟弥漫的战场,刻画英勇的战士。吕千秋,就是老舍心目中的画家。

  在为冯玉祥泰山石刻所作的序言中,老舍说:“从历史中的事实与艺术家的心理,我得到一些答案:原来世上的名山大川都是给三种人预备着的。头一种是帝王……第二种是权臣富豪……他们用绘画或诗文谀赞山川之美,一面是要表示自家已探得大自然的秘密,亦是天才,颇了不起;另一方面是要鼓吹太平,山河无恙;贵族与富豪既喜囊括江山,文人们怎可不知此中消息?桥头溪畔那一二老翁正是诗人画家自己的写照,夫子自道也。于是山川成为私有,艺术也就成了一种玩艺儿。” 老舍反对“艺术成为玩艺儿”,他一直以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写作。

  老舍写了多少篇谈画的文章,有多少画家朋友,庋藏了多少幅画,姑且不论。具有象征意义的是,他的夫人胡絜青也是一位画家。从新婚开始,老舍的美术人生就拉开了帷幕,直到在一个绝望的暗夜,他离开这个越来越看不明白的世界。

  “变而不幻,新而不怪”,“功绩不是在画了鱼、虾、螃蟹,而是在于他画出了前无古人的鱼、虾、螃蟹”。这是老舍眼中的齐白石。在我看来,老舍的价值不在于他论述了多少画家,藏了多少好画,而在于他如何从中国现代作家的视角看中国画和中国画家。

  当下,“画迷儿”如过江之鲫,官人、富人、名人列坐其中。他们不会像老舍这样看画,因为他们大多都是“财迷”,对画的感情隔了一层难以穿透的屏障。基于此,老舍的意义更非同寻常。

原载:《文艺报》2011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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