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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性解放与社会责任

秦弓

  多少年来,说到巴金,人们首先会想到《激流》三部曲第一部《家》,作品里岩浆喷发似的个性解放激情曾经感动了无数人,20世纪三四十年代,许多年轻人就是像觉慧那样冲出旧家庭的藩篱,投身到时代大潮中去。1904年出生于成都一个官宦家庭的巴金,曾经看见百姓被县官下令打得皮开肉绽,却还要向县官叩头谢恩;曾经看见封建大家庭里长辈的自私、丑陋、堕落,然而却对晚辈摆出专横的面孔;曾经看见在家长制的威压之下,兄长不得不放弃求学的理想,三姐被迫嫁给漠不相识的男人……他为此而备感困惑、痛苦,进而表示质疑、愤怒。巴金是幸运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春雨滋润了他焦枯的心田,擦亮了他迷蒙的双眼,他勇敢地走出夔门,走向大洋彼岸,探索通往理想的道路。

  巴金从无政府主义与民主主义等西方思潮及其前驱者那里汲取信仰与人格力量,以青春热血与爱国情怀冶炼成沸腾的激情。这股激情借文学的火山口源源不断地喷射而出,成为现代文坛一道壮丽的风景。它闪耀着崇高信仰与献身精神的灼人光芒,蒸腾着大胆叛逆与勇敢抗争的滚滚热浪,要横扫野蛮专制的社会制度,也要冲决一切束缚人性自由与个性发展的精神樊篱。中国是一个家文化十分发达的国度,传统社会文化近乎家文化的扩大,家文化也可以视为社会文化的缩影,家族内部的伦理秩序大致反映出整个社会的等级秩序,家庭伦理是封建礼教的基石。要清算封建礼教的罪恶,不能不把解剖刀首先指向封建家庭。《家》描写了高家这个高门深院里封建礼教肃杀的氛围。在高公馆,开创了这份家业的高老太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他所代表的家长意志要决定儿孙们的命运。自小聪慧、成绩优良的长房长孙觉新,打算中学毕业后上大学深造,还想到德国去留学。但高老太爷希望早抱重孙,便打破了他的美妙幻想,断送了他的前程。本来,他与表妹钱梅芬青梅竹马,心心相印,可是因为长辈的不和而无法结为连理,然后仅凭长者的拈阄便决定了他的终身大事。妻子瑞珏临产,被陈姨太等族中长辈以防血光之灾的名目赶到郊外,结果不治而亡。礼教权威对自家人尚且如此,拿下人更是不当人待。道学家冯乐山想讨姨太太,高老太爷不假思索便决定从自家的婢女中挑一个作为礼物送过去,17岁的鸣凤成了牺牲品,她性情刚烈,愤而投湖自尽。但在高老太爷看来,丫头都不是人,死了一个,自然可以拿另一个去顶替,于是,丫头婉儿被送了过去,让她去备受老怪物的蹂躏。

  巴金对受戕害者寄予了深切的同情。他以寄沉痛于平淡的笔触,描写了钱梅芬孤独而凄凉的心境与心灰意冷的恹恹而逝;也以浓墨重彩渲染了瑞珏难产时痛苦无助的惨叫与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同丈夫隔门而不能相见的哀恸;还细致入微地刻画了鸣凤投湖前向意中人诀别的坚忍与留恋人生而又痛苦绝望的错综心理。正是通过不幸者的哀痛与凄楚,控诉了封建礼教与封建制度的虚伪、残忍。心理创伤与个性扭曲的深入开掘,更是对封建礼教的强烈控诉。觉新曾经有过美好的希冀,有过蓬勃的朝气,可是,标举三纲五常的儒家思想消解了他为自己的命运抗争的勇气,温和的天性演变成忍让、屈从的软弱性格。他无言地接受了中断学业与包办婚姻的家长意志,他所表示的不满只是关上门倒在床上用铺盖蒙着头哭。他渐渐地忘却了少年的追求,步入了长辈给他安排的生活轨道。面对来自家族内部的倾轧,他也曾愤怒过,抗争过,然而,毫无结果而且精疲力竭之后,他便学会了更大程度的退让、敷衍。“五四”新文化思潮席地而来,他一面从新书报中汲取精神安慰,另一面却以“作揖主义”继续过旧式生活、应付现实困境。劈分家产,他明知长房吃亏,而不敢据理力争;妻子被赶往城外生产,他明知不妥,却听任陈姨太们发号施令。他以个性的扭曲来换取传统社会的认可,而心中却要承受极大的痛苦。觉新的性格悲剧展示了封建礼教戕害心灵的残酷性。

  这部作品给读者带来的震撼与启迪,不只是沉痛的伸冤与悲愤的控诉,也有青春的砉然觉醒与激烈反抗。觉民抗婚出走,终于逼得高老太爷让步;觉慧投身社会活动,家里也奈何他不得,最后,他毅然辞家远行,去追寻奔腾不息的时代激流。他们以勇敢的反抗向人们昭示:封建礼教的冰天雪地大势已去,明媚的春天正在走来。

  巴金作品中个性解放的独特性,不仅在于对封建势力揭露之无情、抨击之激烈、反抗之决绝,而且在于个性解放的指归并非单纯追求个性的尊严与自由、个人利益的实现,而是更在于社会的解放与民众的幸福。早在1921年4月1日,巴金18岁时正式发表了第一篇文章,题为《怎样建设真正自由平等的社会》,同年还发表了《爱国主义与中国人到幸福的路》,虽然当时他对具体的途径还在摸索之中,但目标显然是社会解放。《家》之前的作品,从《灭亡》开始,社会解放一直是反复出现的主旋律。“爱情三部曲”不是缠缠绵绵抒发个人情愫的柔婉小夜曲,而是犹如九曲黄河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还,滔滔流淌的是被压迫者的血泪,惊涛拍岸的是觉醒者的控诉,震天动地的是反抗者的行动。饶有意味的是,巴金并非左翼作家,可是他的《死去的太阳》《萌芽》也写工人罢工,他的几部作品与左翼作家的作品一道受到当局的密令查禁。而在广大青少年中间,他的控诉与反抗,唤起了巨大的共鸣。不少人都说,他们之所以挣脱家庭的藩篱,走上革命的道路,最初就是从巴金作品获得了勇气和力量。

  巴金关注个人的命运,但从未因此而忽略社会使命。全面抗战爆发之后,他毅然放下自己熟悉的题材,写下了宣传抗战的大量散文,创作了抗战题材的长篇小说《火》三部曲。《火》主要通过冯文淑等爱国青年在伤兵医院从事救护与参加“战地工作团”下乡进行抗战宣传的活动,表现青年一代的救亡热情与胜利信念。曾经立志为无政府主义理想而献身的巴金,在《火》第一部里描写了淞沪战场上国民革命军抗敌的英勇与牺牲的惨烈,记述了少女杨惠敏冒着生命危险,只身渡过苏州河,把一面国旗献给守卫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国旗在我军阵地上高高升起,半个城市的居民都对着坚守四行仓库的八百孤军遥致诚挚的敬礼。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巴金,个性解放的激流愤怒地冲决封建专制与封建礼教的藩篱。进入20世纪40年代,巴金的激情风格注入了剖析透视的新质,从中既可以看见巴金素有的控诉者姿态,也透露出睿智的思想者风采。表现青年知识分子生存困境与精神矛盾的长篇小说《寒夜》,可以说是这一变化的代表作。小职员汪文宣家破人亡,谁之罪过?如果不是日本军国主义者丧心病狂地发动侵华战争,不是在战乱的条件下社会弊端暴露、丛集,汪文宣与曾树生大学时代的乡村教育理想怎么会破灭得如此之快,自由恋爱构筑的新式家庭怎么会坍塌得如此之惨?从这个意义上说,汪家的悲剧是社会的悲剧、民族的悲剧。如果没有汪母从中作梗,对儿媳冷眼相向、恶语伤人,引发家庭战事频仍,儿媳还会忍无可忍地远走高飞、儿子还会那样备受家庭风浪的颠簸吗?当一位母亲只是满足于自己对儿子的单向慈爱,而毫不顾及儿子的个性发展与多重感情权利时,这样的母爱就失去了无私、博大与宽厚的应有品格,而带上了自私、狭隘与专断的瑕疵。她那褊狭的母爱、她那由耳濡目染而来的封建观念,实际上对儿子的不幸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如果曾树生再忍一忍、熬一熬,那么汪家的悲剧也许可以避免,也许可以延迟,或者可以减轻。可是,曾树生是新派女性,比起物质贫困来说,精神创痛更加让她无法忍耐,让她顶着“姘头”的骂名,当一个任婆婆支配、辱骂的旧式媳妇,甚于要她的性命。她受过西方个人主义的熏陶,不认为争取个人的权利是一种罪过,她爱动,爱热闹,要追求享乐,追求幸福,追求新鲜的刺激,汪文宣的忍让在她看来只是软弱,汪文宣的病弱身体与生存本领无法满足她的生活追求,何况家里有一个处处与她为敌的婆母,外面还有一位英俊潇洒、执著追求她的上司,她不能在古庙似的汪家枯死,不愿在婆媳之战中消耗青春,不愿放弃自由、痛快的人生追求,她为了个人的幸福,终于离家而去,并且寄来了一封袒露胸襟但不无残忍刻薄的诀别书,斩断了汪文宣的最后一丝精神希望。曾树生一味追求一己的个性权利,放弃了为妻、为母的家庭责任,对悲剧的发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样看来,汪家的悲剧又是人性的悲剧、文化的悲剧。

  《寒夜》是血泪吞咽的控诉,更是透骨彻髓的深思。作者没有像以往那样一针见血地指斥所要抨击的对象,而是着力刻画相互冲突的性格,深入开掘各自的心理世界,充分展示其合理性与必然性,引发读者去进行思索与裁断。错综复杂的爱与恨,构成一个张力巨大的情感情绪场和一个幽曲深邃的心理世界,形成一个涉及社会批判、伦理审视与幸福本质的哲学探究等多层面的思维空间,读者一旦步入其中,便不能自已地为其感动,受其启迪,在仇恨外敌侵略与憎恶社会腐败的同时,注意到新式家庭在传统阴影下与动荡社会里所面临的重重危机,意识到母爱一旦陷入褊狭所产生的负面效应,思考个人主义与人道主义的矛盾冲突。

  新中国成立以后,怀有赤子之心的巴金是怎样的欢欣,他创作了后来改编成电影《英雄儿女》的小说《团圆》,动情地歌颂人民的战士。可是,令人心惊胆战的胡风冤案,还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运动,让这位忠实于时代的作家感到了迷茫。尤其是十年浩劫,黑白颠倒,秩序混乱,国家被推到了十分危险的边缘,巴金自然难以幸免,自己被打翻在地,连与爱妻萧珊最后诀别的权利都被剥夺。幸而云开雾散,改革开放使中国重新焕发生机。巴金,这位“五四”精神哺育的时代赤子,恢复了独立思考,复苏了创作生机。他不是像有的作家那样一味倾诉自己的不幸,而是严厉地自我解剖,为自己在迷惘的时代曾有的迷惘而忏悔。他深入地追究,不是去计较那些说不尽、数不清的个人恩怨,而是要追究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荒谬加剧、浩劫产生,希望过去的悲剧不再重演。思想深邃的五卷《随想录》,标志着巴金思想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更是浩劫过后改革开放时代中华民族的思想结晶。

  巴金作品中,激越的个性解放精神与深沉的社会责任感始终相伴相随,这正是巴金人格的真实表现。环顾当今社会,常常感到个性锋芒咄咄逼人,而社会责任感却令人堪忧。大爱无疆唱得穿云裂帛的年轻人,却未必肯对仁善的父母尽一点孝心,公交车上的“黄座”更是“当仁不让”;指点江山口若悬河者,往往却放弃了实际的职守,遇到难题出了问题自然“推拿”有术……天上有一颗小行星命名为“巴金星”,倘若巴金星有灵,看见社会责任感的缺失,是愤怒,还是叹息?

原载:《文艺报》2011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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