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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故居纪念馆——武康路113号

陆正伟

  今年初,我与巴金故居纪念馆(筹)的同仁一起在武康路113号整理登记巴老的遗物,为年末正式开馆做准备。走进这幢欧式小楼,坐在客厅的小桌前面对满地堆积的藏书、物品,一件件从我手上经过造册登记。这样的捐书场景我已见过无数次了,这次却别有一番滋味,同样的忙碌而是在为实现巴老的遗愿而工作,所以,睹物思情,感慨良多……

  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从部队转业回到上海,被分配在市文联工作。一天,后勤组老刘把我找去说,巴老家铺地毯,明天机关抽调几个年轻的同志去帮忙,你算一个。我心想,出公差在部队里是件常事,但此次非同一般,要到心仪的巴老家帮忙,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事。过后,我才得知,数月前,由于打蜡地板很光滑,腿脚不灵的巴老,走路不慎跌了一跤,被送进医院,因骨折进行手术治疗,家人生怕出院后再次滑倒,准备在地板上铺地毯。

  翌日,我早早地按照老刘给我的地址,来到武康路113号大门口,没过一会,一辆卡车从金山的石化厂运来了一卷卷鲜红的化纤地毯,我们几个小伙子手提肩扛地把它搬进了屋,分头量的量,裁的裁,在巴老经常走动的客厅、书房都铺上了地毯,当铺到二楼卧室时,房间里的三门衣橱太沉,把大家给难住了,一时又找不到开门的钥匙,正一筹莫展时,巴老的儿子小棠找来旋凿准备把锁撬开,见此,大家都上前劝阻,这时,门钥匙也找到了……

  我们在巴老家忙完后,正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时,巴老的女婿祝鸿生从身边掏出钱来说,大家辛苦了,这钱是爸爸的,他在医院里特意关照要留你们吃中饭,大家一听,都推辞说单位还有事,边说边要坐车离开。这时,老祝急了,他说,这是爸爸托我办的事,如没办成,他知道后要不高兴的。此话一出,可把我们给说住了,大家都知道巴老是一位非常讲情义的人,无论谁为他做事,哪怕是一丁点小事,他都会记在心里。面对巴老的热情,我们怎好意思再推辞呢?大家只得随祝鸿生来到离他家不远的衡山宾馆,这顿饭虽很平常,但回味无穷,事隔30载,我仍记忆犹新。

  数年后,因工作的缘故与巴老家的交往也逐渐多了起来。那时,巴老因年岁已大,总感到身心疲惫,体力不支,但他心中想做的事却很多,所以,十分地珍惜时间,谢绝外界应酬,闭门在家中那张特制的小桌前写作。我每次上他家,进门不是见他手握手稿,就是握笔在写些什么,屋内一点响声都没有,这也是客厅中最安静的一刻。巴老虽因病不能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但空暇时很乐意与友人交谈,在谈话中可获得许多来自各地的信息,所以,大家都佩服巴老虽不出门但知天下事,而且知道的比我们及时也更详细。只要朋友到来,客厅里会热闹许多,不时地能听到从屋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但无论是国外的来宾还是国内的友人每次到访都不会忘记与巴老合个影,这个美好的愿望成了相见离别时的“保留节目”了。此时,行动不便的巴老拄着手杖尽力地从沙发上站起与来访者合影留念。在我的摄影记载里,巴老在家先后接待过水上勉、古川万太郎、白土吾夫、千田是也及张光年、贺绿汀、赖少其、马识途、王蒙等中外来宾。按巴老的嘱托,当我每次把印好的照片用最快的速度交到他们手上时,无论他们在文学艺术上造诣有多深,名声有多大,但见到自己与巴老在一起的合影时,脸上都会绽放出孩童般率真的微笑,能看出他们仍沉浸在欢乐之中……

  在这间普通的客厅里,不知有多少藏书、文献资料在这儿整理后又装箱打包,然后又一车车地运往四面八方,把它们捐献给各地图书馆,用巴老的话是让它们发挥更大更多的作用。其实,巴老捐书捐物的举动早在上世纪50年代便开始了。1997年5月6日,长年住院的巴老经医生同意,在医务人员的陪伴下来到开馆不久的上海图书馆新馆参观,我随巴老的轮椅来到金石书画室,室内玻璃柜里摆满了历代名人书画,讲解员指着一幅清代字画特意介绍说:“这幅字是清代中期大书法家刘墉的手迹,也就是那位刘罗锅。”那时正值电视连续剧《宰相刘罗锅》风靡大江南北之时,大家听后都好奇地聚拢过来,巴老坐在轮椅上远远地看着没吱声。但我先前已从巴老口中得知,巴老祖上曾留下过许多名人字画,经过动荡战乱大部分都散失尽了,解放初,他的九妹琼如从成都老家带来的几幅古字画中就有刘墉的条幅,但没过多久,巴老便把它捐给当时的文化局了。

  巴老虽在参观,但他的心却惦记着请人整理出准备捐给上图的那批书。回到医院后,没过两天,遂向主治医生崔世贞提出请假回家的要求。崔主任考虑到巴老时年已94岁了,血压也很不稳定,一时也不敢答应,她向院方作了汇报,经过医院慎重研究,准了他两个小时的假,并配备医生和急救药品以防万一。

  5月8日上午,天下着蒙蒙细雨,巴老坐着《收获》编辑部的面包车在小林、徐钤和我的陪伴下回到了离别已有3年的家。进门后,他让护理员小吴推着轮椅穿过客厅,径直来到内阳台里的长沙发前。原来,这批堆放整齐的捐书大都是外文画册,书中有些是巴老出访时从国外买的,有的是会见外宾时作为礼品相赠的,因此,无论从装帧还是印刷上都格外精美。再者画册上都盖有巴老的藏书章和他的亲笔签名,显得更为珍贵了。巴老在书前看了一会儿没吱声。须臾,又让小吴推着他来到客厅的书橱前,坐在轮椅上一会儿让我打开这个书橱的门望望,一会儿叫我打开那个门看看,若有所思。见此,小林上前问道:“爸爸,你在找什么?”巴老答道:“这些书不够,再增加些。”当小林说,再从三楼书房里捐些外文图书时,巴老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接着,我与老徐几个从楼上抱着一摞摞书往下搬个不停。我略微一瞧,见书中有《普希金全集》《莎士比亚全集》《托尔斯泰全集》等外文版的书,巴老望着搬下来的书渐渐地把楼道口的小客厅堆满了,才露出了微笑。

  我们在搬书的忙乱中,不知情地把小棠存放在二楼的书也给搬了下来。过后,小棠问起,才知忙中出错,将他的藏书也给“搭”了进去。我还记得,那次搬书时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份九叶派诗人穆旦早年寄给巴老的诗稿,小林拿给巴老看后,他让老徐捐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

  随行的医生邵殿月见巴老久坐劳累,便放下轮椅靠背让他躺下休息。不知怎的,那天巴老的精神特别好,毫无倦意,他把双眼睁得大大的。仰望着客厅的天花板正思考着什么。我站在一边想,他心中一定还有许多未了的事。或捐书?或捐物?……但没想到,这次返家后直至2005年10月17日离世,他因病情加重再也没回过家,为了这次捐书竟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回家!

  而今,巴老的子女小林、小棠将巴金寓所内巴老使用过的生活用品、藏书、文物资料等都无偿地捐献给了国家,巴老在此居住了40余年的寓所也将成为巴金故居纪念馆。不久,整修一新的纪念馆将敞开大门迎接来瞻仰的参观者,届时,凝结着巴老奉献精神的物品和充满道德文章的手稿将呈现在广大读者面前,在现今物欲横流的思潮中,它如一片净土、一泓清泉,滋润着读者的心灵,净化着人们的灵魂,巴老的生命之花将在读者心中盛开,它使人仰望,使人缅怀。

原载:《文艺报》2011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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