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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湖

阿舍

  一

  到了一个能够认出自己的年龄,突然就怕起偶然了。偶然的事不好说,说不清,没等想明白或许已卷在偶然的动荡里了,而等到事情过后,竟会觉得恍若隔世。不真实,很不真实。但或许又因此渴念它,因它制造了更多可能性。人为此陷入取舍的困境,是激荡,还是寂灭。

  2004年9月,银川——西宁,909次,2车4号下铺。

  青海湖,要去的话说了几年,这一次终于摇晃在车上。但还是觉着迟了。迟了什么,错过了什么,除了青海湖的天和水,想是没人知道,自己也说不清。

  夜里3点,猛然醒了,其实一直恍恍然,极困倦,却无法睡去。一旁车厢门被呼啦啦推开又关上,睡意被一次次撞醒。洗手间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答滴答像是滴在了额头上。卫生间门没法关紧,腥臭的气味铺天盖地。浑浊的夜,我坐了起来,不久,烦躁里倒是生出了些漠然。忍耐一些煎熬,并非这一夜。这晃荡的一夜其实是短的。

  这样,那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就袭了上来。之前并未有此计划,原本是想去另一处,那里有一条地震带和一些遗址。但是否能见到这些无关紧要,紧要的是确定了一个方向,而失却方向是令人不堪忍受的。青海湖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它在我站在售票窗口时突然出现。一切就成为这一夜,浑浊的一夜,被我拥有、记住,若干年后我还将回忆它。它令另外一个方向的夜晚充满想象,令生命的另一个可能性在远处若隐若现。

  二

  青藏公路从这里开始,高原从这里开始。

  9月,这条路上的游人已经渐渐稀落,高原将归于宁静,归于安详的休憩。一个夏天的喧闹,它看到太多,听到太多。

  湟水河浑得发黑,湍流着激情。

  油菜熟了,油菜花的烂漫总是要归于收割的劳作。一家四口,父亲蹲着割,母亲站着捆,女孩帮着捡,那男孩抬起头,死盯着一辆辆路过的车,心像是在远方。

  山,山是近的,近的时候是严峻的父亲,人像犯错的孩子;山也是远的,远的时候是慈睿的祖父,人的顽劣和苦痛被他收拢、疼爱。

  蜂箱,蜂箱候在路边,等候蜂子的归来,养蜂人神秘的脸庞,隐匿在帽檐的宽大阴影里。那些蜂子一定把高原最细微的秘密告诉了他,他所做的就是将秘密装进蜂箱然后出售。只是那秘密是另外一种语言,除了蜂与养蜂人,无人能听懂。

  牦牛,牦牛比想象中小许多,也倔强许多。它们低着头,似乎从不抬头,倔强地做着高原上最强大的耐寒者,不屑视线、不屑语言。

  羊群,羊群很远,在山坡上。我猜它们不只是为了吃草。山坡的顶端有云,那云奇异得很,一阵儿和羊儿们一样温顺,朵朵洁白,一阵儿又粗重地压在山脊,遮天蔽地,堵得人心口沉郁。或许羊儿们想跟云靠近些,摸摸这些飘忽不定的幻梦。

  只是不会有鸟儿,鸟儿在7月离去。鸟儿离去的青海湖,海子说:这宝石的尸体。

  三

  青海湖边,到处都是世俗的语言、世俗的笑容、世俗的步伐。世俗不该受到指责,它温暖、踏实、令人安心,它使颠簸心酸、让漂泊独泣。选择安心还是独泣,湛蓝的湖水不能作答。湖水默然,只有一双令人省思的眼睛。

  两个女人在草地上拍照,一个稍胖的短发女人兴高采烈,吐字狂妄蛮横,而她快乐吗?她发音标准,地道的北京话。

  两个男人和一个“阿喀”(藏语:僧人)边说边走,阿喀像是个导游,穿着朱红色僧衣,白白净净,和蔼可亲。这两个男人从深圳来,对阿喀十分尊敬,称阿喀为活佛。风马旗前,他们让我帮拍三人合影。

  我曾遇见另外两个阿喀,去塔尔寺的路上,他们与我同行,是两个医学阿喀,只会简单的汉语,从桑科草原的拉卜楞寺来拜佛。我问看病收钱吗,他们摇头,用孩子般的认真说:“不收钱,为人民服务。”

  大伙都走了,湖边才变得安静,有风吹过,湖水像起潮的海水,浪跟着浪,不紧不慢地拍打,哗啦啦。这样就更静了,静得能听到很远,很远处有争吵声,是导游在和游人争执。湖水暗了些颜色,天也暗了些。

  湖边有藏民拉着牦牛请游人拍照。瘦小的藏族男人见我独坐,来请我惠顾他的生意,木讷又诚挚。他的牦牛不是很漂亮,不像另一家的毛色纯白。他不会拍照,我简单地教他。骑上牦牛,听到咔嚓几声,我便下来付钱。他谢了我几次,然后牵着牦牛渐渐走远。

  晚间临睡前,打开相机,翻来覆去地找,却不见我骑牦牛的照片,倒是有几张莫名其妙的蓝天白云照,在蓝天白云下只有一缕我被风吹起的头发。我快乐地笑了,被藏族男人笨拙的幽默惹笑了,然后渐渐睡去。那房间的冰凉或灯光的清冷,被淡忘在梦的惊悸里。

  四

  她们向夕阳走去,夕阳落处是她们的家。她们俩是高原的女儿,梳着细麻麻的小辫,脸儿又黑又红。鲜艳的藏族服装裹着四五岁的小身躯,那身躯在高原的夕阳下快乐地移动。

  她们跟在我的身后,不停地说:阿姨,我们照张相吧。已经是很标准和清晰的普通话了。我说不照。当再碰见她们,她们又快乐地跑来说:阿姨,我们照张相吧。我又拒绝,她们又快乐地跑开。我这样快乐地拒绝她们多次,她们快乐地跑开多次。她们已经习惯被拒绝,不在乎被拒绝。

  后来,我正拍照,她们突然又快乐地闯进我的镜头,我没法再拒绝,就快乐地将她们收在我的相机里。听到咔嚓的声音,她们迅速走到我身前,异口同声说出一个词:给钱!我被她们的直接吓了一跳,但还是觉得快乐,就在她们伸出的小黑手上每人放了一块钱,她们眨眨眼睛走开了。后来,不知道又遇见她们几次,她们还是那么快乐,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阿姨,我们照张相吧。

  她们住在湖对面的草原上,每天经母亲带领,早晨来到湖边,迎接太阳,也迎接游客;傍晚游人渐稀,她们随夕阳而去,回到帐篷和营地,然后进入快乐的梦呓。从草原到湖边,一条不长的路上,有她们幼小的成长。阳光下,母亲教会她们追逐太阳,也教会她们取悦游人。母亲把梦想与生活都告诉她们,然后等待她们长大。没有多少年,她们长大了,健壮的小身躯变得婀娜许多,眼睛里会有湖水的沉静,身体里会有阳光的热情,长大的她们,有的会放弃梦想,有的会守着梦想。

原载:《文艺报》2012年0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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