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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住院的日子

秦岭

  就这样回了故乡,因为一个对我至关重要的消息:母亲住院了。

  安居津门16年,平时甘津两地步履匆匆,往往避开中国式的春运洪峰。这次西行,形如在春运的风口浪尖上,一个趔趄,不提防跌入故乡的正月。

  本当大年三十津门依旧,举家品看春晚。可这消息这般从故乡传来,脑海里顿时白浪滔天。通过手机预定机票,方知天津到西安的机票早已售罄,西安到天水的航班因雪叫停,高速公路封门关窗。只有借道北京的航线了。归途,成为一条漫长的神经,紧紧地绷,从这头直至万水千山的那头。

  飞机、大巴、火车,在四面开花的爆竹中颠簸。眼望窗外,却发现窗外的一切,也在望我。华北干燥如柴,西北大雪弥漫。正月初一,天涯苦旅。中国年,第一次把我排除在外。大年初二的凌晨一点,沉重的行李箱伴随我直奔监护室。母亲在昏迷中喃喃自语。我一时无言,心情有种被反复碾压的碎感。

  后来的20多天里,一切陪护像是编入了既定程序:输液、吃药、喂饭、按摩、擦洗身子……周而复始中,我和弟妹无师自通地成了熟练工。无意识的自觉和自知,在亲人们默默无声的忙乱中弥漫;一句半句的轻声慢语,呼应着眸子里闪烁的焦灼、彷徨与期待。

  早晨从第一次服侍喂药开始,阳光会透过纱窗进来;晚上从最后一次擦洗结束,月亮会挂在南山。目光像正负极,聚焦最多的,是母亲那张被花白头发映衬的脸,还有24小时扎堆儿在空中的输液瓶。无色透明的液体,是从天而降的悄悄话,滴答滴答,让生命的全部密码和呼唤,在母亲的血管里行走、漫游和叩问。

  面对寒霜,不习惯让别人一起陪我着凉,我有意让消息“闭关锁国”。但故乡毕竟是故乡,心灵有感应的人,最终还是探知城南一隅的我在落寞中手足无措。于是,从监护室到10楼3号单间病房,故乡的作家、诗人朋友们以及老同学、老同事从生活的缝隙里匆匆走进这白色的世界,走进我感情的调色板。从第一束鲜花送到病房,直至最后一束,花香始终传递着一种柔软的气息;电脑音频播放的,是故交专门为母亲下载的秦腔唱段;床头,是诗人找来的养生类刊物;案桌上,是朋友精心熬制的乌鸡汤……一番寒暄之后,话题里布满了人间烟火:家长与里短,前世与今朝。面对每一位把祝福送进病房的人,我发现自己还是可以微笑的。还发现,今冬,只不过,才是个冬。

  许多手机短信,至今保留完好:“几点几分,医院等我,看望阿姨”,“出来喝酒,轻松一下”,“如方便,陪你熬夜,一起说说话”,“把衣服换好,我拿家里洗”,“来我家吃鸡丝馄饨”……一起走过或没一起走过的朋友,是十足的心理医生,在千方百计让我走出心情的洼地。

  有那么几次,我把彷徨融入茶屋的夜里。窗外,不知此时的月,是否能从天水照到天津去。那里,我的宝贝小骏马同学,前一天还信心百倍地给我打电话:“爸爸,你就听我在天津围棋大赛上的好消息吧!”不料第二天却因高烧腹泻,黯然退场,备战半年的艰辛付之东流。想象得出,小英雄的两行清泪,咸如大海。

  25天,破了我在故乡逗留的记录。天津有人发来短信问讯,我恶作剧地谎称早就调回西北工作了,对方大惊,短信曰:“要哭了啊!”我昏昏中警觉,温馨与牵念,原来不仅属于故乡。

  为了换洗和会客,有5个夜晚是在宾馆和亲友家住,20个夜晚是在医院。平日专程或途径故乡,往往与母亲匆匆一见,即匆匆告退。就在那份短暂里,也免不了磕碰与争吵,而这次我切实做到服务与服从的结合,话题上更是百依百顺,比如秦腔、陇剧。母亲自幼好戏文,独自整理过百种秦腔戏文,此番,用微弱的声音说:“很想以《璇玑图》的诞生为背景,把天水女子苏若兰和窦滔的故事搬进秦腔戏。”我明知难,却好一番随声附和。病房,难得变成了和谐社会。

  故乡的年,很像个年,奔正月二十了,大红灯笼依旧,爆竹照样鸣奏。窗外时不时飘舞着蜜蜂一样的小雨雪,发酵着早春的萌动。南山上的一株株柏槐,密匝匝的,有一种覆盖的力量。楼后,被故乡人誉为母亲河的藉河在流淌了2700年后,变成了如今的藉河风情线。我亲眼看到,冰先是一点点,再是一片片的,融了,化了,并迎来了第一批唱歌的水鸟。

  在这分分秒秒里,我的母亲下床了,能走路了。我和弟弟扶她到窗前,她笑了,说:“人间,原来还是老样子。”“是,来来往往的,还是几千年前的那些人。” 我附和着。母亲对我的表达表示满意,说:“等我好了,就可以游世了。”

  返津,笔落至此,窗外的海河之畔,竟落下了第一场雪,纷纷的。

原载:《文艺报》2012年0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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