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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香莲案》:戏曲经典改编的范例

傅 谨

  秦香莲和陈世美的婚姻悲剧是中国传统社会流传最为广泛的故事之一,迟至20世纪80年代,“陈世美”还被人们普遍用作负心男子的代名词。各类负心戏大量出现在戏曲舞台上且深受欢迎,已知最早的戏曲作品,就是演绎书生负心的宋代南戏《赵贞女蔡二郎》,然而民众既选择“陈世美”作为负心郎的代名词,足以充分说明该故事更深入人心。秦香莲故事被搬上舞台,要比《赵贞女蔡二郎》更晚数百年,它的影响力之所以后来居上,当然是由于戏剧情节之吸引力、人物形象之鲜明以及叙述方式之精彩。

  一般认为,秦香莲和陈世美的故事并无实事,明万历年间方出现在公案小说里,最初的剧本是清代文人创作的《赛琵琶》。但清代这一题材的剧目已在大江南北普遍流传,几乎遍及所有剧种,似以女主人公“秦香莲”为剧名较为常见,或称《三官堂》《女审》,均以秦香莲的命运为主线展开剧情,具体情节内容则各有差异。后来的演变路径,如京剧名其为《铡美案》,以包公判案为全剧中心,相类似的有北方部分梆子所演的《明公断》。最近天津京剧院上演的刘连群改编本,则用了《香莲案》这一新剧名。

  《香莲案》虽是京剧剧本,故事基本架构更接近于地方戏的《秦香莲》——陈世美进京赶考得中状元,被皇帝招为驸马,遂狠心抛弃结发妻子,秦香莲携一双儿女进京寻夫,陈世美拒而不认,且为了不留后患,派韩琪截杀回乡途中的妻儿。韩琪不忍下手毅然自尽,受此刺激,秦香莲到开封府向包公告状,大公无私的包拯顶住了皇室压力,按国法处置了灭绝人伦的陈世美。相对于京剧传统剧目《铡美案》,《香莲案》中“公堂审案”的重要性明显下降了,主演也回复到生和旦;所以,编剧要用《香莲案》这一新剧名,突出其故事取向,说明虽表现同一题材,该剧目和京剧经典的《铡美案》实有不同,它更多地基于地方戏的《秦香莲》,对京剧已是一部新作。

  但《香莲案》远非地方戏《秦香莲》的京剧版,刘连群对该剧做的改动非常值得探讨、研究与深思。《香莲案》完全删去了地方戏的《秦香莲》中类似秦香莲儿子得三官神帮助,还魂复仇的情节,所以既不是《三官堂》,也不可能有“女审”。新作倒是在多处对原剧情节有新的增添,其中最令人注目的改动,集中于两个新的场景。最重要的是增添了喜来客店这个场景,客店以及店小二对剧情发展起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陈世美进京赶考时住在这家客店,得知自己高中状元时在这家客店,秦香莲进京寻夫时恰巧也住在这家客店。其中发生在这一场景的尤为重要的新场次,是秦香莲到驸马府寻夫遭拒,数日里不得入内,沮丧回到客店后,陈世美在深夜来到客店与她相见,询问他离乡后父母的境况,更想获得香莲对他负心行为的谅解,期望能够用金钱诱使香莲放弃婚姻和放弃家庭团聚的期望。尽管略有刻意的痕迹,但有了这些内容,客店这一新增的场景就成为陈世美负心的重要见证;至于店小二虽是丑扮,却近于传奇中的副末,他更可以旁观的角色,代作者和观众言。另一个新增的同样重要的场景,由陈世美夜探客店生出,他回到驸马府,已然得知真情的公主正在盛怒中等候。她以其皇家女的威严及现任合法妻子的愤怒,逼迫陈世美痛下决断,彻底断绝与秦香连的瓜葛,因此才有随后陈世美令家将韩琪追杀秦香莲母子的发展。

  《香莲案》对原剧《秦香莲》的这些增添,重心在于让陈世美的行为有更充实的心理根据,其戏剧效果却分别在两个方向展开。客店既是非常平民的场所,它提供的是从平民角度对陈世美变心的解释,尤其是有了夜探客店这个过程,陈世美的负心有了更多层次,他对自己隐瞒家有发妻而在皇家招赘这一事实,并不是毫无内疚的,他不是禽兽,尽管最后他作出了禽兽不如的行为。而驸马府邸和客店恰处于两端,这里是皇权的延伸,无限的皇权在陈世美这里转化为难以抵挡的外在压力,恐惧激发了他内心中的恶,因此他抛妻杀子的极端行为,就有了更多戏剧动作层面上的合理性。

  由此可见,《香莲案》这两个新场景的作用,是为了更准确与细致地解释陈世美的行为。如果说陈世美这个戏剧人物在传统剧目《秦香莲》里相对显得较为单向度的话,《香莲案》显然使他有了更多可以琢磨、值得细细分析的内涵,其戏剧动作线因此更显完整,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化。清人焦循《花部农谭》曾经盛赞演员演《赛琵琶》中陈世美的关键是要表现出他“原有悔心……未尝不自恨失足。计无可出,一时之错,遂为终身之咎,真是古寺晨钟,发人深省”。事实上刘连群的《香莲案》更当得起这样的评语,且改编本并未因发掘陈世美行为的内在与外在原因而为其恶劣行径开脱,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陈世美的行为都无可宽恕。解释而不是开脱,这是极其重要的分寸,如此对《秦香莲》的改编才能为观众所接受。

  经典剧目的改编始终是个众说纷纭的问题,在近二三十年里尤其是戏曲界争议的焦点之一。在戏曲史乃至人类艺术史上,许多流传广泛的故事与人物往往有不同版本和不同演绎。剧种的地域特色和演员的艺术特长都会导致对同一题材和同一剧本的不同处理,而传统戏曲大量存在即兴表演的现象,更使得像秦香莲陈世美这样传播范围极广的故事演化出无数版本。但我们仍然可以对近年来诸多随意改编经典剧目的现象提出严肃的批评,率然改编因而对经典造成重大伤害的现象屡见不鲜,尤其是一些早就定型化了的传统剧目,轻率的改编往往不仅不能为经典剧目增色,更常见的是在破坏传统甚至亵渎经典。在这样的背景下,“传承”与“改编”构成了面对传统经典时截然对立的两种态度,它的背后就是对传统价值的认知。那些因怀疑甚至鄙视传统、打着所谓“注入现代意识”的旗号对经典的改编,无论是对当代文化,还是对中国悠久的戏剧传统,都形成了明显的冲击,扭曲了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反过来也使理论界对各类传统经典的改编怀有深刻的警觉。

  《秦香莲》既是各地民众竞相传诵的经典故事,它的当代命运,就比起其他相关剧目更具有代表性。刘连群是当代优秀的京剧理论家之一,对经典剧目改编也有很深的思考,更深知今天的戏曲环境,因而,对经典剧目的改编,极易触动戏剧理论家和观众脆弱的神经,激起强烈的反弹。因此当他决定要改写这个本子并且让它以新的面貌重现舞台时,确实需要相当的勇气、娴熟的技巧以及正确的文化观念。

  刘连群的《香莲案》是戏曲经典改编的成功范例,因为改编过程中他对待传统一直保持正确与健康的态度,他坚持了《秦香莲》原有的、千百年来为中国普通民众深刻认同的基本价值取向,对原作的情节和人物有新的深化与发展,却依然注意小心翼翼地保留原剧的人物性格和情节架构,而所有重要改编的笔墨都建立在这一最重要的基石之上。有了这样的基本出发点,他对剧作内容的扩充就不会脱离原剧主旨,这样的改编,不是由于自以为比古人高明或者“进步”,而恰是对中国伟大的戏剧传统谦逊又有艺术意义的继承。《香莲案》的改编本也有其明显的缺陷,如在改编时为将戏剧的重心拉回到秦香莲身上,忍痛舍弃了京剧《铡美案》最为脍炙人口的“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损失;全剧的结局部分,究竟是否应该以包公落铡作结,涉及是否为最后斩与不斩陈世美留下一点悬念,几经反复,仍无好的处理。但更值得重视的是刘连群在原剧基础上所做的新的增益。

  那些新加入的情节,与原剧的进程是有内在和有机关联的。

  无论是陈世美夜探客店还是回府后与公主的冲突,这些既是改编者全新的想象与创造,同时又似乎是原剧合理的延伸;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样的情节,恰是原剧作“戏中有,笔下无”、“情理中有,原剧中无”的部分,是在原作的“缝隙”中开掘的新空间。如夜探客店一场,陈世美与秦香莲既是多年的夫妻,当妻子携子女远道前来寻夫,他虽然因薄情、自私还因贪图现成的富贵荣华,不肯与之相见,但是对一双亲生儿女,岂能亲情全无,对离家时尚在堂上的父母岂能没有关切,即使是对秦香莲,又岂能没有愧疚?且香莲每天在府前等候求见,天长日久,他背亲的丑事终会传扬天下,他岂不想尽早摆脱这样的“纠缠”?所以他才会涉险私探客店。与香莲见这一面,他一则要询问父母二老的近况,二则为看望妻子儿女,更主要的用意是劝回香莲。如剧中所写,他前二者都只是表面文章,心下所思所念全在劝回香莲,更显陈世美德行之亏,令世人不齿与痛恨。如驸马回府一场,陈世美既娶公主为妻,一举一动自然要遵从皇室规范,随从前呼后拥,既显排场之豪奢,也使其私下行动多有不便。而公主以金枝玉叶之尊,对府内府外之情岂能全无所知?既可能知晓有秦香莲者每日在府前等候要求晋见,岂能不心生疑窦且妒火中烧?在这种场合,驸马深夜私下出府,她岂能毫无反应?所以,原本有可能息事宁人的公主,当得知丈夫竟似旧情未了,于是她既要为自己的生活与感情找回支撑,又要让皇家的脸面有所遮掩,她既怨且嫉,勃然大怒,要逼迫陈世美速做选择,以永绝后患。这一场别开机抒,又全在情理之中。这些场景丰富了剧情,产生了强烈的剧场效果,这就是刘连群改编本的贡献。

  明末清初以来的地方戏时代,无数戏剧表演艺术家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在许多本来似乎比较简单的故事基础上,发展出丰富多彩的细节与内容,不断扩张剧情,不断地在原有情节的“缝隙”中衍生出新的戏剧性内容,不断深化人物关系,深入揭示人物心理和情感世界,由此把戏曲的整体艺术水平、思想深度及艺术感染力推向了新的高度。这既是几代戏曲艺术家们留给今人的宝贵经验,更通过刘连群改编的《香莲案》得到新的印证。

  站在巨人肩上才能显得高大,用这个比喻肯定《香莲案》改编的成就,庶几近之。即使我们不能简单地断言《香莲案》的艺术内涵及成就超过了各剧种的《秦香莲》和京剧《铡美案》,至少可以说,《香莲案》有机会融入中国戏剧传统之河,成为其中一朵绚烂的浪花;同时,它也为当代戏剧家改编传统经典,提供了一个极有价值的范本。

原载: 《文艺报》2012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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