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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空庭下的悲凉花朵

费斌妍

  话剧《柔软》中有句台词让人印象很深刻:“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每个人都是孤独患者,默默地在人生道路上探索缥缈的未来,默默地承受着生命中始料不及的一切,默默地在爱与恨中独自绝望。这便是海飞的《战栗与本案无关,但与任何女人有关》给我的最初感受。或许,你会感到些许悲观主义色彩,可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苦旅呢。

  编剧廖一梅说欲望和厌倦是交替出现支撑我们人生的两大支柱,《战栗》中人物对爱的欲望、对性的渴求、膨胀的失控力量令人惊讶。可也正是这些欲望支撑着作品人物的生命,只是结出的都是悲凉的花朵。作者在书的自序中说,“小说里的人们都拿一把刀,在自己的心尖上轻微地划开。划开处殷红如花。我们的人生啊,如此像夕阳下的一片狗尾巴花,在苍凉中摇曳,独自跳舞,独自伤怀,独自沉醉,独自零落成泥”。这是海飞式对爱与欲望的独到解读,残酷、暗淡、苍凉,是一种荡开小说中人物表象的涟漪,剥去小说中人物或华丽或哀伤的生命错觉,对人性赤裸裸的深刻剖析。

  在作者眼中,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可怜地惘然而彷徨。我们亦是如此,每天都是这般匆匆地赶着,赶着上班,赶着吃饭,赶着谈恋爱,赶着结婚,赶着生孩子,赶着睡觉,赶着为自己的生计四处奔波,甚至都没有时间停下来想想自己到底赶上了什么。

  亦是在这样的城市,我们无处不见繁华中的一地哀伤与悲情。就像《四月三号的雨夜》中,那个正义的一直护送小丹上下班的谢门,那个不幸被强奸后选择了走向生命终结道路的谢门的姐姐,所有的一切都叫人恍惚地感到生命的无限悲凉。不得不佩服作者采用的视角,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带入谢门的内心世界,正当我们沉浸在炎凉社会中的温情与感动时,暗中冷箭急发,击中温柔的心脏,所以,才会那么哀痛,才会那么悲伤。还有,在《俄底甫斯的白天和夜晚》中,那个勇敢敲开单身女人房门请求一起看碟片的腼腆少年,那个失去母亲缺乏父爱又渴望母爱的可怜少年,那个意外卷进谋杀案被警车带走的无辜少年,当你一层一层步入少年洋葱般的内心世界时,你会鼻酸,你会流泪。面对这些戏剧人生,你会难过得喘不过气来,会思忖作者为何要建构这般令人苦痛的人生。

  亦是在这样的城市里,我们无处不见爱情里的迷惘与无力。在《女人与井》中,小衣喜欢在井边边哼歌边洗着衣服,美丽而温柔。成了寡妇的她请求已逝的丈夫谅解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需要。黑夜降临时,面对屡次上门骚扰的无耻之徒黑痣,她坚决拒之门外,却义无反顾地将自己交与了医生。多么让人羡慕的一对,一个温婉可人,一个干净温暖。于是,我们会想就让他们这样安静地过一辈子亦是好的。可作者总是这么吝啬地给予着美好。当医生的太太寻上门当众羞辱小衣时,一切欢愉戛然而止。刚烈的小衣叫医生当众给她洗头,奈何医生亦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只不过想尝尝鲜罢了,他对小衣的爱又岂会付出全身心呢。小衣在漫天的泪水中又陷入了孤独无助,故事便也结束了,留下一地怅然。我们会为小衣拒绝黑痣拍手,那么医生呢?爱情便是这般令人迷惘亦令人神往。那个自以为在爱情里游走的女人——小衣,感受到的是无力的幸福还是甜蜜的困惑,我们无从可知。这或许正是作者要传达的讯息,即畅游在爱河里的女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还有,在《手相》中,因为丈夫出轨而独饮寂寞帮人看手相的李丽珍,在《花雕》中因为丈夫在外工作而出轨的花枝招展,在《战栗》中发现残酷真相后选择自杀的“她”……她们就像花枝招展抽的那种叫做“繁花”的烟,如梦如幻。又像鸦片,妖娆且迷离,令男人中毒。然而,她们却一直在寻爱的路上奔波,天真地祈求天父赐予爱情。她们渴望爱,但却在作者建造的爱的迷宫里迷失了方向,以致引火自焚,给人以苍白无力的感觉。

  亦是在这样的城市里,我们无处不见平静表象下的疼痛。在《美人靠》里,原本岁月不起波澜的唐模遇到了宋朝,生活因此而转向。她炽热地爱着宋朝,哪怕她心里知道宋朝跟她在一起是为了那张美人靠,她亦爱他,以致迷失了自我。与宋朝吵架的心碎,自己受伤住院的伤痛,宋朝太太到访的侮辱,所有的一切让她决定重新开始寻找爱,寻找正常人眼中的日子。后来,她又遇到了小安,一个在电力公司做工的年轻人。因为小安能给她一个家,所以,她想要结束原先与宋朝的生活了,她要做电力工人的老婆,买菜做饭生孩子,把日子过得和其他女人一模一样。即便她心里知道自己并没有爱上小安,她其实更爱宋朝。但是她要和小安过日子,过别人眼里正常的日子。在小安喜悦而又急切的心情中我们也在内心祝福他们。始料不及的是作者笔锋一转,唐模终究抵不过车祸的厄运,与那张美人靠死在了一起。宿命的轮回不知为何在《美人靠》里总令人觉得心隐隐作痛,或许你会斥责作为“刽子手”的作者,但却也发觉这样的结局再适合唐模不过了。再看《床单》中为了给弟弟看病被迫做了小姐的棉,在回家乡时遭受大家的嘲讽鄙夷,决心挣大钱来扬眉吐气的她又重蹈覆辙,甘愿默默忍受着这一切。我们的心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作者紧紧抓着,仿佛,海飞的文字都化作了一颗颗钉子,扎痛着每一个人。

  世俗的爱情叫人疼痛,因为它会割伤我们柔软的心。我们可以说作者是残酷的,冷静的笔触直抵我们的心房,坚定的文字丝毫没有退让妥协的意味。这部涉及当今社会早已熟悉的出轨、俄狄浦斯情结等欲望话题的小说,亦触及到爱、责任、情谊、正义等命题,将会颠覆你对幸福爱情标准模式的见解,会窒息你的情感,令你的感官不再畅通地正常运行。但它始终包裹着一种隐秘的情感,与你共鸣。相信,你会在其中找寻到属于你的情感。(费斌妍)

  (《战栗与本案无关,但与任何女人有关》,海飞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12月出版)

原载:《文艺报》2013年0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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